…………… 所以我總是喜愛 肥胖的女人
她們敢穿 紅色迷你裙 因為她愛自己的女兒身
“I hope to be an old woman who dresses very inappropriately” by GLORIA STEINEM 過去我經常做一個夢,是惡夢。夢裡的我應該是個國中生。我走出教室想要去上廁所,發現教室外面的走廊兩邊站滿了女同學,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天,但是看到我出現的時候,大家突然一片安靜,然後開始對我指指點點,接著開始爆出一片大笑。我正納悶有什麼好笑時,低頭一看,原來我穿了一身的緊身衣。我看到我那肥胖的手臂在緊身衣的束緊下變成像蓮藕般一節一節的;我看到我脂肪堆積的胸部,緊貼著衣服突出來,就像是女人的乳房一樣;我看到我的肚子,圓滾滾的突在我的最前方;我看到我的大腿因為肉多而緊靠在一起相互摩擦,我的兩條腿看起來就像是米其林輪胎的那個輪胎寶寶標誌,一圈一圈的;我看到我的屁股,渾圓而碩大,就像兩個貼在牆壁上的壁燈。我看到原來我是一個穿著緊身衣的胖子,就好像是裸體一樣。女同學們的訕笑愈來愈多,每個人都對我指指點點、捧腹大笑。我感覺非常羞愧,只想趕快通過。但愈往前走要下樓梯時,發現有更多的女同學等在那裡,她們不只嘲笑還發出更多的評語與咒罵,「死胖子,這麼醜」、「胸部這麼大,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你的肚子到底是懷孕幾個月?」…聽到更多的咒罵,我更是緊張而不敢反駁,只想趕快掙脫這個令人不快的地方,但是嘲笑與咒罵我的人好多,我掙脫不了,我連滾帶爬跑進男生廁所,躲進廁所裡不敢出來,但是嘲笑與咒罵聲仍在門外…….。然後我嚇醒了。 每隔一陣子我就會做一次這個夢。後來我慢慢明白這個夢的意思。其一是我的「贖罪」。國中的時候我們一群男生常常站在走廊上觀看著經過的女同學,順帶品頭論足一番。如果當天有什麼特別的裝扮,更是要呼朋引伴出來共同觀賞,絲毫沒有想到那些被觀賞的女同學的感受。這個在夢裡出現的那種被觀看的困窘,是對我過去行為的警惕與懲罰,是我逼自己也要感同身受的結果[1]。 另一則是我害怕面對我的身體。我不是沒看見我的身體,不是不知道我的身體是胖子的身體,只是我害怕面對這個身體,面對這個讓人嘲笑與咒罵的身體。因為我也曾經這樣嘲笑與咒罵女胖子,因為我對這樣的身體同樣厭惡。只是我是一個男性,我從未被這樣公開對待,我也不用被逼著承認:是的,我厭惡我的身體。所以,我很不願意談論我的身體。 但是,事情不是你不談它就會不見,就會沒事。我一直都知道,所以這個夢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就像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逼我得要想個法子來「對付」它。「身體為自我提供了潛在的界線,它不但展現了每一個個體的獨特性,也是差異標誌的提供之處」[2]。好吧,身體的確就是我作為一個胖子最明顯的界線,身體也帶給我異於他人的經驗。我有很多不同的經驗是因為這個胖子的身體,所以既然我要寫我胖子的故事,那我就不得不的要面對我的身體。 因而,書寫我作為一個胖子的故事,我的身體就是我的田野。 第一節
發現我的身體 Gloria Steinem在「內在革命」一書中提到一段她自己的經驗。她說,「走在擁擠的東京街上,我突然發覺自己感到安全而愉快;處在一個如此不同於美國的國家裡而有這樣的感覺,實在非比尋常。後來我瞭解到了它的根本原因:生平第一次我比街上大部分的男人還高」。這個因為比男人高所帶來的經驗,是讓她自己感到安全而愉快。這是一種身體經驗,是一種藏在身體裡的自我感。這是她身為女人的經驗。透過她的描述,我也想到我的經驗。 走在游泳池畔邊,我突然發覺自己感到羞愧與不安。在這個大部分人都只穿著泳裝的場所,我覺得我是如此與眾不同而吸引其它人的目光。我知道這個原因是,我比其它大部分的人要來的胖,而且是在只穿著游泳褲的情況下,我的身體與眾不同的地方是如此明顯。這樣因為胖帶來的不同所吸引的是那些個好奇、厭惡、嘲笑的眼光,所以讓我感到羞愧與不安。 我不喜歡拍照 整理照片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小時候雖然照像是一件不方便的事,但是為了留下記憶,還是想盡各種方式拍下來。所以家裡有許多小時候的黑白照片,因為小孩子太可愛啦。國小的時候的照片也挺多,那時傻瓜相機已經出現,只是底片以及沖印費用都還是一筆負擔。但是國小同學裡有那種家境比較好的,就會隨身攜帶傻瓜相機,當時還會很高興的要大家一起拍照。所以國小時候的照片比較多,而且大概都是哪種歡樂時候的照片。到了國中,因為導師帶我們到台灣各地去旅遊,那時我還算是一個「勻稱」的胖子,拍照起來還不會太難看,所以我還是很喜歡拍照的。在我的照片裡,國中時期的照片應該是看起來最快樂的。 高中開始我變得不喜歡拍照。因為拍照所顯現出來流傳的,是我身體的樣子。當我看相片時,是讓我變成那個照相機的鏡頭來看自己,我對自己身體的樣子其實是不滿意的,我不願意這樣連我自己都不願意欣賞的自己變成可以流傳的「證據」,所以我變成不喜歡拍照。 從高中開始我的照片就變得很少,有的照片大概有幾類。有的是站在邊邊,讓人比較難注意到的;有的是站在大家的後面,把我的身體擋起來,只有看到一顆頭;不然就是朋友從旁邊偷拍的。讓我印象深刻的有幾張照片。 我記得大學時期有一張照片,是當時我們社團辦營隊我在解釋我們再下來要去訪調的路線以及相關注意事項,趁我在解釋的時候朋友從側邊拍的。這張照片看起來就像個「不修邊幅的胖子」,當時沖洗出來後也讓大家拿來當作「奇聞共欣賞」。這是讓我覺得很「丟臉」的一件事。另外一張是剛考完大學我跟一個同學騎車到墾丁去玩,我們在佳樂水的步道走,他從我背後拍照,這張照片的角度等於是看到我的背後的樣子。一方面這幾乎是我很少看到自己的角度,另一方面從背後看我的樣子還真是令人感覺不好看,所以這張照片一直被我藏在最下面。而大部分的團體照我都是在最後面,然後在兩個人的肩膀中間出現一顆我的頭。一方面也是因為我體型龐大,拍照的時候我都自己乖乖的排到最後面去,才不會擋住其它人。另一方面,這樣剛好可以擋住我的身體,不會在相片中被看見。 一直到交了女朋友,我這個不喜歡/不願意拍照的習慣受到了挑戰。一般來說情侶們總是喜歡在各種時候拍照留下來當紀念,但是因為我的不願意,雖然我們一起去過很多地方,但是卻沒有留下什麼可以用來說故事的照片。有一次我們又準備要到某個地方去遊玩,出發前她準備相機說這一次我們要拍一些照片回來,我當然照例說,妳可以拍景色,我也可以幫妳拍,可是不要拍我就好了。她一直追問我為什麼不喜歡拍照?我說,因為拍起來不好看。她說了一句:你不是不喜歡拍照,你根本是不喜歡自己。 不喜歡自己?沒有啊,可是……不過,好像真的是這樣耶。過去我其實一直在躲避那個要面對自己身體的時刻,但是這個「不喜歡自己」的指控,卻逼我必得要去重新思考那個我如何看待身體的問題。我躲避了我如何看我的身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對自己的忽略。我不敢好好的看我的身體,顯示出的是我連認識自己都還沒有,要怎麼喜歡自己、愛自己?這個逼迫讓我重新「發現」了我的身體、重新面對我的胖身體。 「為什麼培元不用穿胸罩?」 另一個曾經讓我想過我的身體的經驗,則是直接被點名當成示範。 在我中央大學大一升大二的那年暑假,全國學生運動聯盟為了讓訓練各個學校裡的學運社團新生代,特別辦了一個「萬金石核能電廠訪調營」,當時我們在核一、核二所在的萬里、金山、石門地區進行有關當地居民對於核能電廠就在附近的觀感以及對核能發電的態度調查。這個營隊總共有7天,前兩天安排一些相關的課程,之後則是安排掃街,到各街戶去做隨機的訪調。每天晚上還要針對當天訪調的內容進行整理與討論,忙得不亦樂乎。 這個營隊給我的學習是,除了對訪調的內容更深入理解(包括當地的生活形態、當地人對核能發電的看法、當地過去的歷史如二二八以及當時我們正好碰到的中元節)、訪調的方法等,讓我學習更多的則是學運社團裡/間的組織運作以及那些可以被討論的議題應該被談論的方式。那是一種「政治正確」的學習。 當時女性主義應該可以算是一個在學運圈裡方興未艾的議題,各校陸續成立女性研究社團,而在一般聚會的場合裡這樣的議題都會被提及。在那個營隊裡有一些自由的時間,主要是要讓每個學校社團間可以相互認識聯誼,以提升組織間議題合作的可能。有一次聊到了當時各校如何在校園裡推有關女性的議題,所以大家交換了有關女生宿舍門禁的意見,另外又談到有關女性的身體。當時有關女性身體「我的身體我決定」的談論是很重要的論述,所以包括女性被要求穿內衣這件事,都有另一種論述。當時有一個外校的女同學,談到自己對於穿著胸罩的不愉快經驗,她認為,要求女性穿內衣的焦慮來自於男性對將女人當作自己私密的財產,而自己私密財產的樣子當然不能隨便讓人看到。所以即使穿著胸罩是不舒服的,到後來女人也會要求自己要穿,不論自己的乳房大小。有人問到內衣可以防止變形,她說,那這樣應該是功能性的穿著,所以只要那些有變形可能的人都應該要穿。可是只要是女人,不管乳房多大,甚至是平胸的都會被要求穿,所以「防止變形」的這種說法根本就是騙人的。不然那些胸部大的男人,為了防止變形應該也要穿胸罩才對。不然培元的胸部那麼大,為什麼他不用穿胸罩? 當時我當然是一陣困窘,因為我的身體被注意到了,而且我感覺是用一種被「撕開衣服」的方式被談論。但是這個談話也讓我想到我的身體。 過去在談論女性的身體時,女性主義者提出鼓勵女性用鏡子看自己的陰部,其實主要是希望女性可以敢於觀看自己的身體,所以如果性是大家最不敢面對的,那觀看自己的陰部就是「驅邪除魅」的開始。這樣面對自己身體的主張,對我這個當時剛剛進入閱讀女性主義的人是新奇的,所以我總是用同樣的方式鼓勵身邊的女性友人,好像我已經對我自己的身體非常熟悉一般。天知道,不敢面對自己身體的不只是女人,還有我這個胖子。我也不是沒碰過有人談論我的胸部(身邊一些熟識的女性朋友想到的時候就會來一句:我覺得你的至少有A罩杯耶),但是我還沒有經過那個觀看自己身體的過程,其實也讓我自己對這樣的談論並不自在。 被監視的身體 每次進電梯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特別是人多的時候。當電梯即將要擠滿人的時候,後面進來的人都會擔心是不是會超重,電梯會不會叫。如果當時我是在電梯外面,通常我會直接放棄。如果當時我是在電梯裡面,總會感覺會有人看著我,好像我佔了別人的名額。看看電梯裡的標示:載重12人,限重800公斤。也就是說每個人平均只能有66.67公斤,所以我佔了2個人的名額,在他們的正常預設之外。這個「佔了別人的名額」的想像,讓我每每在電梯裡就有那種被監視的疑慮。 電視上的健美選手正展示著苦練多時的倒三角形身材,全身的肌肉線條緊繃,沒有一絲贅肉。這是人類身材的極致表現。不那麼極致,那電視上的藝人們總是有著一個基本的身材模樣,這種透過傳播來建立的身體意象,會形成一種內化在每個人內裡的理想體型。而我這個正三角形的身材與理想的體型正好呈現了顛倒的樣子,所以我接受著來自於外在的言語的批評以及批評的眼光,同時這些批評為了有效果,也認為我應該要為這樣的狀況接受批評並有著低自尊。這是我的身體被監視的後果。因為我是超出常規的,我是違反規則的,所以我必須要接受監控。這種被監視的感覺常常就在日常生活中一句:該減肥了,不然你會怎樣怎樣、或是:不要再吃了,不然會肥死、或是:唉呀,最近又變胖了,的時候出現。因為太多人對於「胖」、對於「吃」進行著自我監控,同時也用同樣的一套標準監視著其它人。 對於身體的改造,則是永不停止的人類「文明病」。因為科技的發明讓更多的改變變得可能,所以我們要變白、我們要變苗條、我們要頭髮多、我們要性器官大…愈來愈多的細部改造,讓身體改造的慾望可以無窮盡的滿足與擴大,然後變成身體改造的焦慮。而這個焦慮的擴大也觸及:怎麼樣的身體值得/應該被改造?而胖子的身體永遠是一個值得被改造的話題,所以我們總會看到有哪些藥物又被發明出來為了減重、有哪些方法可以讓妳/你快速減重、有哪些人又成功減了多少重量…,這種要改造胖子身體的慾望轉變成全面性的對胖子的監控,以便在需要時讓胖子現身。 所以「老大哥」正監視著我這個胖子,我變成「全民公敵」下那個無時無刻不被監看的人。在這種被監視的氛圍下,被召喚出現的卻是我的身體。因為不論是同意了那樣的監視,或是要發展抵抗的眼光,我都必須要去檢視這個值得監視的我的身體,重新「發現」我的身體。 第二節
不正常—胖子作為一種殊異的身體形式 胖子的身體是個「不正常」的身體。這個「不正常」在胖子被稱呼為胖子的時候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存在。這樣的不正常指涉的當然不只有在「生理的」胖子,還有「社會的」胖子、「文化的」胖子、「心理的」胖子。由是,這個透過身體辨明的不正常,成了一種全面性的界定。「當正常與異常成為界定個體、檢驗認同的人格範疇,問題也就全然在於找尋異常原因的病因學(etiology)了。病因學的問題意識,本身就是個被視為當然的常態化政略(politics of normalization),卻同時是個掩埋其它政略可能的鐵丘墳」[3]。這個正常/不正常的判別底下的思維,是一種慾望,一種將世界「純化」的慾望。 「大摳人,小摳爛」 國中的時候我們男同學間會玩一種互相摸生殖器官的遊戲,有的是碰一下就走,但是有幾個同學則是會玩到對方勃起為止。當時這個風氣很盛,幾乎每個男同學都無可倖免。我記得有一次因為剛剛午睡起來,我到廁所去洗臉,剛好一個要好的同學也要到廁所洗手台去洗臉,所以我們交錯而過。那時我突然想到要跟他開一下玩笑,就摸了他一把。大概是因為剛睡醒,沒想到他勃然大怒,大聲地咒罵:「大摳人,小摳爛。你是沒有才要摸別人的嗎?」 我當時是被罵的莫名其妙地灰頭土臉,但我第一次聽到「大摳人,小摳爛」這一句俗語。白話文的意思是說,胖子有著小的生殖器官。可是胖子不是什麼都大才叫胖子嗎?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句話出現?我問了幾個同學對這句話的解釋,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曖昧地笑說:對呀,胖子其它的地方大,就是只有生殖器官小。這讓我愈來愈覺得丟臉。這是一種奇異的形容,好像胖子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我的身體是一種奇妙的組合,從外觀上來看,每個地方都比別人要來得大,可是只有生殖器官被形容為比別人的小。看來這還不是比例放大的身體,而是一個不正常比例的身體。 彌勒佛的魔咒 彌勒佛是我最常被形容的樣子,是我逃脫不了的「魔咒」。 小時候爸爸常常帶我們到嘉義竹崎的清華山去玩,那是一個禪寺,出家人修行的場所。在清華山入口的地方是一個大大的彌勒佛的坐姿銅像,在我還沒有變成胖子的小時候,每次都會被抱上去彌勒佛的銅像上拍照,大人就會要我摸著彌勒佛的肚子或是坐在彌勒佛的肚子上。小時候覺得彌勒佛真是一個親切的神明,不像其它神明正經八百地坐著或站著,臉色莊嚴肅穆。只有彌勒佛是笑容可掬、和藹可親的。後來在我變成胖子之後,有一次跟一個同學騎著車子又晃到清華山去,我看到小時候覺得很大的銅像變小了,同學要我跟彌勒佛一起拍照,因為我很愛笑,體型也很像彌勒佛。我欣然同意,因為小時候美麗的回憶,我也正想重溫舊夢。 那一天一起去的同學是從小學習素描、畫畫。拍照完之後,他突然說,你知道嗎?如果從人體的比例來看這個彌勒佛的雕像,其實是很不對稱的,因為他的肚子幾乎將他的下半身遮住,意思就是他的肚子已經大到不像話了。如果這是一個真的人的話,那他站起來應該肚子會非常挺出來,這是一個不正常的比例。所以從這個人體比例的觀點來看,胖子其實就是一個不美觀的身體,是一個不正常的身體。 「科學」檢視下的不正常身體 在科學的眼光下,胖子的身體是一連串的「意外」造成的結果,這樣的結果是一種不正常的綜合展現。 首先,人體的攝食與消耗有一定的規律,如果是按照這個「自然」的規律,那照講應該要有平衡的結果,就是一個發育正常的身體。但是如果這之間失去平衡,那就會造成不正常的結果。胖子就是一個因為脂肪不正常的留置身體內以及不正常堆積下的產物,胖子是一個在新陳代謝不正常下的結果。 而這個不正常的身體有沒有變成正常的可能?有,透過現代醫學的施為,不論是將肥胖當作一種疾病,因而發展出來的各種藥物或手術治療;或是將肥胖當作一種身體上的「突變」的美容整型醫學,將身體切割為零碎的器官組合,然後稱斤論兩地進行「身體正常化」改造工程,都一再告訴我們,可以幫助我們將不正常的身體邁向正常,邁向快樂的人生?! 在這種科學的檢視眼光下,胖子的身體被看待的方式與身心障礙者的身體有著非常類似的經驗。因為這都是一種不正常,都是一種現代科學以為可以找出各種原因的不正常。科學可以是「除魅」的標示,但同時也可以是「再造魅」的來源。 這麼好看的胖子 大學的時候,我是一個不修邊幅的胖子,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人說,沒看過這麼好看的胖子。 大學參與社團的運作,花了我很多時間與精神,所以與社團裡的人交情都很深。當時學長姐們在學校外面弄了個茶藝館,要當作運動的「基地」,所以我也很積極地在協助茶藝館的運作。也因為有這個基地,所以過去畢業的社團學長姐有機會回到學校時有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當時有一個剛退伍的學長因為正在找工作,所以暫時就到茶藝館來,順便帶一下我們這些學弟妹。當我們愈來愈熟之後,有一次他突然說,沒看過像你這麼好看的胖子。好看的胖子?還沒有人這樣形容過,那難道胖子都不好看嗎? 我問學長說,所以你的意思是胖子都不好看嗎?他誠實地說,對,因為胖子的身體看起來就有點像是「變形」的結果,所以大部分的胖子都不好看。但是在胖子群中你算是好看的。好吧,原來我算是變形群中沒有完全變形的,或是變形得比較接近「正常」,所以才能登入好看之列。這種有關「變形」的預設,其實是將胖子的身體置放在一個「非正常」的邏輯中來考量。 胖子可不可以性感? 性感好像從來都不是用在胖子身上的形容詞。 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同學,我們認識的時候她算是已經開始發胖了,但是她說她在讀五專的時候身材是苗條的,長得很可愛,所以班上超過一半的男同學追過她。如果從發胖年齡來看,這應該可以將她歸類為「中途致胖」的類別。畢業後的這幾年因為她又引發了一些疾病,而這些疾病又會讓她更容易發胖。有一次我們聊到有關身體的話題,我說我覺得她算是很性感的,只見她不以為然地說:放屁。我問她,難道沒有人這樣形容過她?她說,在她還瘦的時候有人講過,但是發胖之後她就不走這個路線了。 這個談話讓我想到,我們對於「性感」的身體的想像,基本上只在於那些苗條的身體,那些纖瘦的身體,將「性感」的形容放在胖子的身體上根本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或是說,胖子的身體根本就不應該在「性感」所包含的範疇之內。所以連胖子自己都不敢想像自己會被形容為性感。這種限縮自己身體可能的樣子,在胖子身上是很容易觀察到的。也因為總是面對那種對自己身體的負面觀感的氛圍,讓胖子不能「正常」地看自己的身體。 體型 體型是一個胖子最容易被識別的特徵。我們常說體型婀娜多姿的身體是「葫蘆型」,腹部肥胖的叫做「中廣」身材、不倒翁,下半身肥胖的是「西洋梨」,上半部特別粗大的是「超人」身材,還有屁股特別大的、小腿特別粗的、大腿特別肉的,這些不同的樣子,原本是每個人之間不同的差異,但是當被置放進「正常/不正常」的看待之下,這些「差異」變成不再是「差異」,而是一種「敵我辨識系統」。辨識出何種是良善的,何種是不良的。「減肥」或是改變不良的體型,基本上就是「消滅敵人」。 所以體型的辨認變成一種標靶的尋找。過去我被認為是「中廣」的身材,到後來當衛生署推動要量腰圍來測定新陳代謝疾病時的時候,我的體型被當作一個不良的示範,遠遠超出正常範圍。「正常化」永遠是有藉口的。 體重 高中剛畢業時我就接到了兵役體檢的通知,聽同學說,兵役體檢的時候只能穿著內褲,醫官還會翻看生殖器官,然後還要裸體交互蹲跳,看看是否「正常」。但當時的兵役規定是,只要超過90公斤就不需要當兵了。所以當我體檢的時候第一關量身高體重我就因為當時120公斤的體重註定是不用當兵。過了第一關,後續的各個關卡檢查的人幾乎都便宜行事,包括檢查生殖器官的時候,也只是拉了內褲看一下,沒有特別再叫我做什麼動作。最後完成繳交體檢表的時候,就看到我的表格被放在與其它人不同的盒子裡。 不久之後我接到兵役通知,要我去領取免役通知,因為我的體位被判定為丁等,連「國民兵」都不需要當。後來一個同學跑去查兵役法規,然後捧腹大笑的指給我看—丁等體位視同殘廢(當時的確是用「殘廢」來形容)。原來我的體重在這個「男性國民應盡的義務」裡是被視同為殘廢,我的身體基本上等同於「殘廢」的身體。這種「不正常」之間的組合連結(殘障身體與胖子身體),在這個兵役規定裡展現無疑。所以「當兵」/「沒當兵」也就成了身體正常/不正常的想像元素。 第三節
驅邪除魅—看見我的身體 過去我的身體被看待的方式、我看待我的身體的方式,總是在「不好看」、「不正常」、「不夠好」打轉,所以我不喜歡我的身體,我不喜歡我賴以吃飯呼吸說話行走打字思考做愛的身體,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我的身體。我「發現」了我的身體,但同時我也發現我的身體在這個交涉過程中「噤聲」。這樣的「噤聲」意味著我的身體失去了主體,而交涉中的「我」也必得無法如實地現身。於是,我的身體、我對我的身體的看待是我的「邪」、我的「魅」,是交織的邪氣魅影,讓「我」無法現身。所以,驅邪除魅,讓我現身,我必得重新回觀我的身體,我那沒有「包裝」的、原初的身體。 高中游泳課程更衣的扭捏 我害怕在別人面前裸露,當然是因為我並不喜歡我的身體,也不喜歡讓這個我不喜歡的身體在別人面前出現。 高中的時候,我們學校的規定是畢業之前一定要學會游泳,所以學校裡有游泳池,夏天的時候的體育課就是游泳課。那時的游泳池很小,但每每同一個時段的體育課有三、四個班級一起上課,所以整個游泳池擠滿了人。那時候的游泳池的設備算是簡陋的,因為這個游泳池年代久遠(在我畢業那年就拆掉重蓋了),所以包括像是更衣的設備根本沒有,只有一大間的淋浴間。再加上同時段又有這麼多人一起上課,所以更換游泳褲這件事情就變成像是隨地大小便一樣,哪裡方便哪裡去。 我念的學校是男子高中,雖然全部都是男生,但是在更衣的時候就看出每個人對身體裸露不同的作法。有一些對自己的身體有自信的同學,僅僅轉身面對牆壁就脫了褲子擦身體,屁股就面對著大眾也不以為意,就算有人想偷窺也可以大方地讓人欣賞。有人則是在看台上面圍著浴巾,脫下游泳褲簡單擦一下就換上內褲。有人則是跑到牆角迅速地更換,連擦身體的動作都省略了,要把裸露的時間減到最少。我怎麼有這麼多時間還去觀察其它人的行為?因為我總是等到大部分的人都已經更衣完畢之後,我再進去淋浴間裡換。因為害怕被別人看到,所以我都要找到最暗的那個角落,同樣是要迅速地換好。有一次因為接下來的課程要盡快到教室去,同學一直催我快點更衣,實在沒辦法只好也學著其它的同學在看台上用浴巾圍著換。這對我來說真是一次冒險。我一面擔心浴巾會不會掉下來(因為浴巾要包住我的腰圍已屬不易),一面又要完成脫游泳褲、擦身體、換內褲的動作,還要看看四周有沒有人在注意我(這種害怕身體被觀看的感覺是我從小到大很真實的情緒經驗)。那一次雖然順利的完成更衣,但也夠我提心吊膽了。只是,那種不敢/不願看到自己身體的心態,讓我還是得遮遮掩掩。 大學宿舍的經驗 剛進大學的時候被安排住的是學校較為老舊的宿舍,建築物與設備都老舊。當時的洗澡間沒有固定的門,只有尼龍布的拉簾,而且「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所以洗澡的時候沒有辦法將自己全部遮起來,每個經過的人都可以看到是誰在洗澡,目前洗到哪個動作,用的是哪一牌子的香皂、洗髮精,身體有沒有沖乾淨。這當然也讓我開始焦慮。有同學覺得這樣的安排很好,因為可以在洗澡的時候順便聊天,但是對我來說,這種裸體可能被觀看的焦慮,是我要避免的事,所以我總是在很晚的時候才去洗澡,避開人多的時間。如果同學約著要一起去洗,我也一定堅持要到最後面那一間(因為這樣不會有人經過,我比較不用擔心是不是有人會在經過時看到我的身體)。 尿尿則是另一種經驗。 當時宿舍裡是那種舊式的小便斗,只有一小個像是臉盆般的盆斗,而每個小便斗之間也並沒有隔板,所以在站著尿尿的時候等於是要將生殖器都暴露出來。這當然也讓我感覺焦慮。我因應的方式是,當我到廁所時如果正好有人在尿尿,那我就會先假裝洗手,等到其它人尿完之後我再趕快站上定位,盡快尿完。如果在我尿的過程中有人進來,我就會全身緊張,有時甚至會反而尿不出來。這種尿不出來的經驗說明我對於這種被觀看的焦慮程度。而在小便斗的選擇上也是有玄機的。當時廁所裡有五個小便斗,左右兩邊則是牆壁,我是右撇子,尿尿的時候是用右手抓住陰莖,所以我通常都選擇最左邊的小便斗,一方面我可以把身體向左邊傾斜,用身體的角度擋住一部份,另外,右手的功用除了抓住陰莖外,也發揮了一部份的遮擋效果。而且我竟然發現最左邊的小便斗是最多人使用的,這讓我著實納悶,難道每個人都害怕被觀看?有一次在跟同學分享這個經驗時,我就問他是不是也是最常用左邊的小便斗,他說是,不過原因是因為距離最近,跟我的理由不一樣。雖然我也無從再去詢問其它同學的看法,但是這種在生活中因應被觀看焦慮的策略,是最真實地反映我對我的身體的看待。 面對裸露身體的不安 我害怕裸露我自己的身體之外,其實我也害怕看到其它的男人裸露,因為我害怕在那樣的場合中我的身體會被拿來做比較。 國中的時候,我會到不同的場地去打籃球。如果去看過打籃球就知道,有很多男生打到後來身體覺得很熱時,會把上衣脫掉,通常會敢把上衣脫掉的都是身材不錯的,對自己的身體有著自信。大學的時候,女生宿舍旁邊就有一個籃球場,女生宿舍窗戶打開就可以看到球場。常常看到在那裡打球的男同學,幾乎清一色都是脫掉上衣的。這個裸露就是一種性的展現,所以小說裡常常會將「籃球隊長」當作是女孩子想像男性身體的典範,這是一種性的想像。所以,在這種狀況下,我害怕被比較的原因,除了對身體的沒自信,其實還含著害怕被看成對於性的無能。 第一次裸體 第一次在其它人面前的裸體,是醞釀了很久的準備。 我有很多對身體的探索是在親密關係中次第發生與開展。在這個過程中,我的伴侶可以說是開發我身體成長的「導師」。當我們歷經了牽手、擁抱、接吻,歷經了摩擦、爭吵、冷戰,這些身體的接觸以及心理關係的磨合,我開始期待親密關係的更進一步,而這同時也是對我的挑戰。因為「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我的醜身體終究還是要見人。雖然我總是擔心,擔心裸露之後的結果,但是這是我必得要面對與挑戰的「自我邪魅」。所以有一天晚上在房間裡,我們彼此愛撫對方的身體,那時我決定我今天要裸體!我脫掉了上衣,露出了我下垂的胸部還有下垂的肚子;我脫掉外褲,露出有太多肉堆積的大腿還有因為體重變化所留下來的紋路;我決定要再脫掉內褲,露出我的陰莖還有屁股。我完成了這個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的「儀式」,讓我自己第一次克服了被人觀看身體的恐懼,我是毫無隱瞞地讓我的身體「蹦」出來,讓我的身體「攤開」來。對我的伴侶來說,她覺得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她喜歡我,所以也喜歡我的身體,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外加拍屁股。我沒看到過去我以為會有的那種「失望」的眼神,那種我以為的「厭惡」,那種我以為的「嗤之以鼻」。我被鼓舞了對身體的自信,對自己的肯定。我的這個「驅邪除魅」的儀式有了完美的結局。 看見我的身體 依著女性主義在談論女性身體時喜歡要女性拿個鏡子觀看自己的陰部的這種從鏡像來認識自我的作法,我站在鏡子前面好好的看了我這個胖子的身體。 我的頭髮已經開始變得稀疏,隱約可以從頭髮間看見頭皮;我的右額上長了一顆痣,之前還被人說這是有佛緣;我的眉毛濃厚適中,恰好可以幫我擋住額頭流下來的汗,不要跑進眼睛;我的睫毛翹而長,是很多人曾經誇獎過的;我的眼球裡有些血絲,但看起來還算炯炯有神,難怪會有人說我看起來不好親近;我的臉頰豐潤,看起來十分「福相」;我的嘴唇小而實,算是好看的那一種;我的耳朵雖然沒有分離的耳垂,但是一樣厚實,看起來應該會好命;我有雙下巴,順著下巴尖到脖子,是一個好看的弧線;我的左、右上臂把手舉起來的時候會有「蝴蝶袖」,就是會有一團肉在晃著晃著,其實我覺得很好玩;我的手掌厚實,手指雖然也比較粗,但是還算修長,我以前老是覺得我的手指應該適合去練鋼琴;右手上有過去受傷留下來的疤痕;我的胸部堆積著脂肪,所以讓我看起來就像有乳房,可是好像長的方式跟女人的不太一樣,比較像是兩團想要往外跑的肉;胸部下方還有因為長期往下垂而留下來的痕跡;我的肚子用一種像是漣漪般的圈圈放在我的身上,讓我從前面或是從後面看真的都像是掛著游泳圈,實在是很可愛;肚子上有一些因為幾次的減重/回重的過程留下來的紋路,我說那就像是妊娠紋,上次還拿來跟生過小孩的朋友比,看誰的紋路多;在肚子下方也有著因為長期被肚子的肉覆蓋而導致一圈顏色較深的皮膚,朋友說那個叫做黑色素的沈澱;往下則是還算濃密的陰毛還有那皺在一起的陰莖,因為周邊都是肉,所以看起來就像是把它「埋」進去了,總是得等到勃起時才會出來見客,看來在外觀上的確像人家說的「大摳人,小摳爛」;陰莖後面則是垂垂的陰囊,陰囊後方是大腿根部很難訓練到的肥肉,就是這兩團肉常常害我走路的時候跨下摩擦結果褲子常常破掉;大腿內側也有因為減重/回重的過程所留下來鬆弛的痕跡,下次有機會再鍛鍊回來;右前腿有小時候練腳踏車摔倒留下來的痕跡;我的屁股還算翹,沒有太多的脂肪堆積,應該是因為常走路的緣故;小腿算是結實,因為常走路所以會鍛鍊到小腿的肌肉,所以我的小腿算是勻稱好看;腳趾頭依序由大到小排列,用一種漂亮的弧線與大小並存著。 原來我以為的那個醜陋的胖子的身體,其實就只是這樣。當我把眼光放到我的身體上,當我真正地看到我的身體的樣子,我突然覺得,這個身體一點都不醜陋,都不厭惡,它總是可愛的。我凝視了這個胖子的身體,這個凝視的眼光有機會讓我帶來轉化。我在我的身體上看到過去自己成長的痕跡,看到胖子,我的身體承載著我,我看見我的身體,看見我。 第四節
做愛作為一種身體探索 對身體的探索是我在談戀愛之後的新經驗,這個新經驗讓我對「身體」有更多的回觀。 貧乏的身體經驗 胖子在情慾市場基本上是「弱勢」的,所以胖子的情慾出口機會總是少的,這讓胖子在情慾賴以抒發的身體的探索機會是少的,胖子更難透過探索身體來建立對身體的自信。 從小我就沒什麼機會發展情慾與身體經驗。國中的時候因為對於性的好奇,有一些同學會帶來A片以及色情漫畫書、圖片來讓大家傳閱。我還記得第一次看A片,是家裡住在附近的同學知道我沒有看過,找了幾個同學去租A片找我到他家去看。我還記得那支影片是叫做什麼八爪女。那一天我看得瞠目結舌,我的結論是:男的跟女的在做的時候,都是男的在爽,女的很痛苦。同學很訝異的問我為什麼,我說:你看裡面演的男的最後射精很爽,可是女的好像都很痛苦地在呻吟。同學聽完之後哄堂大笑。當時我沒有任何的經驗線索可尋,所以「呻吟」對我來說是一種痛苦下的行為,我當然不會知道原來這也可能是一種爽快的反應。這個對身體真實經驗的匱乏,讓我也只能在不同的色情材料間打轉。班上比較大膽的男同學,則開始會到旅館去嫖妓。有一個同學特別喜歡跟我分享他去嫖妓的經驗,包括小姐的長相、身體、姿勢等等,甚至在聯考前一天還到我家來跟我說他最新的「戰況」。每次聽完他的描述我都會蠻佩服他的勇氣,或是說至少在那個年紀有機會跟勇氣這樣探索自己的身體是讓人羨慕的。 上了大學之後,聽到有愈來愈多的同學交了女朋友,有了愈來愈多不同的身體經驗可以跟我分享,我卻總還是貧乏的,這當然讓我感到羨慕。這個因為胖子的身份而減少的體驗機會,讓我對自己身體的探索、對自己身體的重新理解晚了好些年。 做愛讓我開始面對身體 我的身體探索是在交了女朋友之後才豐富起來。 這個身體探索經驗除了探索異性的身體,還有探索自己的身體,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兩人共進的身體探索旅程。當然,不是只有性交的插入才是「做愛」,也許是一個愛意的眼神、也許是牽手、撫摸、擁抱甚至是一些讓人心神蕩漾的話語,這些不同的身體經驗的獲得與學習,都可以是「做愛」。而對我來說這些都是第一次的體驗,新的體驗。 牽手是第一個經驗。這應該是最初淺的身體接觸經驗,我們最喜歡的牽手方式是十指交扣然後一起散步。有一次去聽畢恆達的演講,他說他觀察情侶之間牽手的方式發現,通常男女之間是以手掌交合的方式牽手,而通常男的會是手心向後而女的則是手心向前讓男的牽,就像是媽媽牽小孩的方式一樣,往哪個方向其實是由男的(媽媽)來主導,他覺得比較平等的方式是十指交扣的方式。當時我們聽完演講之後,更喜歡這樣的牽手。而牽手對我來說是一種心理的依靠與安全感,讓我覺得有人陪著。 擁抱是一種身體被接納的經驗,對胖子來說是很重要的。過去我大概只有在兒童時期有那種被擁抱的經驗,隨著年紀愈大,身體的「社會距離」是愈遠的,所以擁抱的可能性就愈少,而這個身體經驗的缺乏則讓我的身體更僵硬。在我跟她的擁抱中,我感覺到那種被接納的溫暖以及肢體的放鬆。這是一種胖子的身體被接納的體驗。 接吻則是一種奇特的經驗。在接吻中不但有觸覺、嗅覺還有味覺,真是奇特的身體經驗。觸覺是嘴唇、牙齒、舌頭、口腔在彼此接觸時的相互作用;嗅覺則是因為接吻是一個非常親密的動作,所以一定會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味覺則是因為接吻必得碰觸到口腔,所以剛剛吃了什麼東西都會被知道。接吻則是讓我感覺更親密。 愛撫則是一種舒服的身體經驗,還有一種探索的樂趣。我們最先是隔著衣服亂摸一通,好玩大於愛撫。但是這個遊戲讓我們面對彼此的身體的時候不會那麼陌生與隔閡,這也是自從國中我們男同學之間玩那種撫摸生殖器的遊戲之後,有另外的人觸摸身體的經驗。我的女朋友說她還蠻喜歡摸我的肚子,因為軟軟的又很大,感覺會陷進去但是又有彈性。這個撫觸的經驗讓我覺得,原來這個大肚子還能讓人有這麼多的感覺,真是不簡單。我則最愛摸她的小腿肚,因為也是軟軟的大大的一塊。原先她也是對她這個大的小腿肚感覺很困擾,但是我跟她說我喜歡摸之後,她也發現到原來這同樣可以讓人有其它的感覺。我們透過愛撫發現彼此的身體,也讓自己原先認為是缺點的部分在愛撫過程中改觀,所以這個愛撫是讓身體朝向更舒服自在觀感的機會。 做愛則是讓我感覺到身體的被全然接納。對我來說,做愛是身體最親密的接觸,同時也是感官最開放的時候。一開始的時候,因為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們只專注在性器官的接合,忘了感官的開放。所以那樣的做愛經驗是無趣的,我的身體只得到生殖器的經驗。後來我們開始互相探索,互相愛撫,幫對方發現身體感官的樂趣。這個過程讓我們的做愛更投入,讓這個身體的經驗能夠更自在地發展。我們誠實面對每一次做愛的感覺,這讓我愈來愈誠實面對我的身體,而不再陷於那個貧乏的「胖子」的身體的理解。對我這個胖子異性戀男性的經驗來說,做愛是一種全然的被接納,除了生理的高潮,心理的被照顧的感覺以及被接納的需要被滿足都在這個過程中一一被照顧到。所以我不再只是認為胖子的身體就是不好的。我問我的女朋友跟一個胖子做愛是什麼樣的感覺?她說她從來不知道她是跟一個「胖子」做愛,因為她是跟「蔡培元」做愛。
我不再做那個惡夢了,那個我害怕被觀看,我害怕自己身體暴露的惡夢。我對身體的探索,我發現我的身體的經驗,就是讓我面對我這個胖子身體的方式。我開始可以欣賞各式各樣的身體,才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有著截然不同的身體,每個人也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觀看或不敢觀看自己的身體。這都是很真實的。身體是這麼美好的東西,我們用太多的禁忌與標準來限制自己,結果是讓自己過得更不自在。用更自在的方法看身體,看自己的身體,看別人的身體,是我一路不斷要學習的。
我是一個有著胖子身體的人,我愛我的胖子身。 就是這樣。 ※本文改寫自蔡培元的碩士論文:「我僅僅只是一個胖子—記述一段朝向自在的歷程」,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2008。
[1]
王浩威在「台灣查甫人」一書中描寫到,當他聽到女性友人看棒球時喜歡買外野的票,因為在那個角度可以好好欣賞職棒選手健美的臀部。他的感覺也是一陣困窘。因為在過去的經驗裡都是男人觀看女人的身體,因為過去經驗的「天經地義」,會讓男人錯以為女人看不見男人。 [2]
「身體認同:同一與差異」,Woodward, Kathryn著,林文琪譯。韋伯文化出版,2004。 [3]
「從病理到政略:搞歪一個社會學典範」,朱元鴻著,台灣社會研究季刊,24期。1996。 |